要理解“问虫”展的独特(te)价值，不妨先简要回顾北京画(hua)院此前策划的两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草虫主题展。

2005年，北京画(hua)院美术馆刚落成，便以 “草间偷活——齐白石笔下的草虫世界” 作为开馆首展，开启了(le)系统研究和展示(shi)齐白石艺术的漫长征程。这个题目(mu)取(qu)自齐白石的一(yi)枚印(yin)章(zhang)，既道(dao)出了(le)画(hua)家在乱世中对(dui)卑微生命的怜爱，也(ye)奠定了(le)北京画(hua)院齐白石研究深(shen)情而精微的基调。

2015年展出的齐白石《可(ke)惜无声》 花草工虫册页十三(san)开之(zhi)七（国画(hua)）

十年磨一(yi)剑，2015年，北京画(hua)院联合中国美术馆、辽宁省博物馆等八家重量级(ji)机(ji)构，推出了(le) “可(ke)惜无声——齐白石笔下的草虫世界之(zhi)二” 。这场展览堪(kan)称一(yi)次真正的“草虫总动员”，汇聚了(le)200余件精品，是当时齐白石草虫题材(cai)最大规模的在京集结。展览不仅以“可(ke)惜无声”为题，用四(si)季变换(huan)的场景还原和风(feng)吹虫鸣的音(yin)效，弥补了(le)白石老(lao)人心中“画(hua)中虫无声”的遗憾(han)，更重要的是，它清晰地呈现了(le)齐白石草虫画(hua)从早期工致到“衰年变法”后工写结合的发展脉络。2015年的展览，重点在于 “全”与“史(shi)”——通过宏大的规模和系统地梳理，确立(li)齐白石在草虫画(hua)史(shi)上的集大成地位。

此后，北京画(hua)院并(bing)未停止探索。2022年，在“中意文化(hua)和旅游(you)年”背(bei)景下推出的 “满园青青百草同——齐白石的跨时空对(dui)话(hua)之(zhi)一(yi)” ，则首次将(jiang)视野投向国际(ji)。展览将(jiang)齐白石的草虫与14世纪意大利插图抄本中的昆虫并(bing)置，探讨不同文明中图像背(bei)后的文化(hua)隐喻。这场展览的突破(po)在于 “跨”——跨越地理与文化(hua)边(bian)界，展开了(le)一(yi)场以齐白石为主体的东(dong)西方对(dui)话(hua)。今朝“问虫”：一(yi)场由年轻人发起的“自然科学”实验

如(ru)果(guo)说(shuo)2015年的展览致力于“集大成”，2022年的展览着眼于“跨文化(hua)”，那么2026年的“问虫”展，则选择了(le)一(yi)条前所未有的路径：它首次以自然科学的视角切入，邀请观(guan)众(zhong)化(hua)身“田野考(kao)察家”，去探访齐白石艺术世界的另(ling)一(yi)重维度。

花与凤蝶（《工虫画(hua)册精品》八开之(zhi)一(yi)）齐白石 1949年 34cm×27cm北京画(hua)院藏

据北京画(hua)院介绍，这个独特(te)的创意源(yuan)于第四(si)届全球(qiu)大学生虚拟策展大赛（齐白石赛道(dao)）的特(te)等奖方案，由山东(dong)工艺美术学院的大学生团队策划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(dui)齐白石提出了(le)许(xu)多新鲜而直接的问题：中国古代有对(dui)自然科学的绘图吗？齐白石的工笔草虫在生物学结构上是否准确？画(hua)家是如(ru)何观(guan)察这些小生灵的？这些追问，构成了(le)展览最核心的驱动力。

带着这些问题，北京画(hua)院的工作团队与学生团队共(gong)同投身于对(dui)历史(shi)图像和昆虫学的研究之(zhi)中，多次赴中国农业大学昆虫博物馆考(kao)察学习，并(bing)得到中国农业大学昆虫爱好者协(xie)会的专业指导：齐白石所绘昆虫品种的辨识与鉴定，田野考(kao)察和实验室(shi)研究的工作特(te)点，昆虫的特(te)性与所喜的自然环境……几(ji)支团队在一(yi)次次的交流(liu)与深(shen)研中，共(gong)同打磨出 “问虫——齐白石的草间对(dui)话(hua)”展览叙事内容。

雀天蛾（小豆长喙天蛾）齐白石 无年款 36.5cm×24.5cm北京画(hua)院藏

正是这些年轻人的好奇，让“问虫”展与以往的草虫大展产生了(le)深(shen)刻的对(dui)话(hua)。如(ru)果(guo)说(shuo)2015年的“可(ke)惜无声”侧重于从艺术风(feng)格学角度梳理齐白石草虫画(hua)的师承与演(yan)变，那么“问虫”展则引(yin)入了(le)昆虫学的专业知识。策展团队多次赴中国农业大学昆虫博物馆考(kao)察，并(bing)在昆虫爱好者协(xie)会的指导下，尝(chang)试对(dui)齐白石笔下的蜻蜓、蛾、蜂等进行品种辨识。展览将(jiang)齐白石的画(hua)作与真实的昆虫标本、古代博物图鉴如(ru)东(dong)晋郭璞《尔雅音(yin)图》并(bing)置，引(yin)导观(guan)众(zhong)从科学观(guan)察的角度，重新审视白石老(lao)人“妙在似与不似之(zhi)间”的造(zao)型(xing)，究竟是艺术的概括，还是精准的捕(bu)捉。这种视角的转换(huan)，让艺术欣赏(shang)变成了(le)一(yi)场充满趣味(wei)的“发现之(zhi)旅”。

蜻蜓（玉带蜻）齐白石 无年款 35cm×35cm。 北京画(hua)院藏

事实上，这场展览本身就是一(yi)次“青年共(gong)创”的成果(guo)。过往的展览多由资深(shen)策展人或学者主导，而“问虫”展是大学生策展方案的首次落地，它体现了(le)齐白石艺术在当代的“跨界”精神(shen)，也(ye)展示(shi)了(le)新一(yi)代年轻人如(ru)何用自己的知识结构和好奇心来(lai)激活传统。他(ta)们为齐白石研究带来(lai)了(le)诸如(ru)“它的声音(yin)”、“错位的真相”、“光的把戏(xi)”等更具游(you)戏(xi)感和实验性的交互设想。2015年的展览通过复原湖南老(lao)家和北京小院的场景，让观(guan)众(zhong)“走进”齐白石的生活环境，是一(yi)种沉浸式的感官体验。而2026年的“问虫”展，则将(jiang)主动权交到观(guan)众(zhong)手中。每(mei)位观(guan)众(zhong)将(jiang)领取(qu)一(yi)本“田野考(kao)察手册”，在“它在哪？”、“猜一(yi)猜”等五个交互空间中，主动去画(hua)作中寻(xun)找“蛛丝马迹”。在这里，观(guan)众(zhong)不再是被动的观(guan)赏(shang)者，而是主动的“考(kao)察家”，需要调动自己的观(guan)察力去探索草间的生命戏(xi)剧。这是一(yi)种从“观(guan)看”到“发现”的参与式体验升级(ji)。

“问虫”展的三(san)个单(dan)元层层递(di)进——“千(qian)年一(yi)瞥”探源(yuan)博物传统，“半(ban)生一(yi)蹲”凝视生命戏(xi)剧，“天地一(yi)息”回归天人合一(yi)，最终(zhong)依然指向中国艺术“一(yi)花一(yi)世界”的宏大意象(xiang)。从“草间偷活”的乱世感怀，到“可(ke)惜无声”的绝妙叹(tan)惋，再到“满园青青百草同”的跨文化(hua)共(gong)鸣，如(ru)今迎来(lai)“问虫”的科学追问。白石老(lao)人笔下那个微小而自成的世界，既可(ke)以安放(fang)人文情怀，也(ye)可(ke)以承载科学探索。当观(guan)众(zhong)化(hua)身田野考(kao)察家，俯身于草间的那一(yi)刻，或许(xu)也(ye)能听见来(lai)自艺术与自然的双重回响。